第 3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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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落长大人、巫医大人,您二位方才说了什么……?我好像没有听明白,还是我听错了?是指要将浮生也培育成巫医的意思么?”
琉璃的眼神有了片刻的失神,她已经是心思敏感的十六岁了,怎么会想不过来方才巫医那一句“打算将浮生献给真神大人”的真意是什么?
不过是不愿承认罢了。
巫医叹了口气:“丫头,你其实很清楚,我们并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打算将浮生献给真神大人,让浮生能够作为侍从陪伴在真神大人身边,未来甚至还有成为神妻的可能。届时,我们部落才能真正长久不衰。”
“等等啊!这实在是太奇怪了!”琉璃摊开手,冷汗淋漓,“不是巫医大人和部落长大人说,不会放弃任何一个部落住民的吗?那为什么还要将浮生献出去……”
“这不是放弃,我们只是推了浮生一把,让他能够过上更好的日子罢了。”部落长严厉地说。
琉璃深吸了一口气:“那你们没有经过浮生的同意,就将他送了出去,这和将他‘卖’了有什么区别?你们甚至连浮生自己的意思都没有问过!”
巫医淡淡地扬了扬嘴角,因老迈而浑浊的双眸中划过一道锐利的光:
“琉璃,你怎么就知道,浮生会不愿意?现在不愿意的究竟是浮生,还是你?浮生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你现在的心思很正常,甚至我们早早地就已经看出来了。我们做大人的,都是看着你们几个孩子长大成人的,为何你放着其他人不管,偏偏管着浮生,我们能不知道么?”
一下被说中了心中隐藏最深的秘密,琉璃瞳孔一缩,倒退了一步,下意识地否认道:
“我没有!”
巫医沉声说:“真的没有还是假的没有,不用我们说,你已经在心里头有数了。浮生那小子之前一直没开窍,今儿个我们才发现他终于有了成年男子的心思。你大可以去问问,听听他的回答。”
琉璃抿了抿唇,在内心挣扎了许久后才应声:
“好。”
部落长见对方失落的模样着实有些可怜,便缓声说:“你退出去吧,晚上庆祝之事还要你帮忙布置。”
在琉璃退出去之前,巫医语重心长地道:“琉璃啊,你是我的继承人,也将会使部落内的下一任巫医,切莫意气用事,你们相处的时间太久了。”
从小到大,相处的时间太久了,除了亲情和友情之外,浮生不可能萌生出其他心情。
“是,我明白了,巫医大人。要成……早就成了。”
琉璃深深地鞠躬,借着垂落在脸侧的头发掩饰住苦笑。
看着少女失意的背影,部落长有些于心不忍,然而在他开口之前,巫医便先道:
“每个人都得经历这么一遭,没有什么东西是努力付出就会得到回报的。我们一直宠着琉璃长大,她一直没辜负我们的期望,是个懂事的孩子。这一次,她也会明白的。”
神秘而冷酷的老人唯独在此刻才卸下一身冷意,无论是语气还是眼神,都透露出温情。
部落里的各家各户都贡献出自己的桌椅,将其围成一个方阵,而四角和中间各放置了火盆,冲淡了夜晚来临时的黑暗。
部落里的住民载歌载舞,男性战士们邀请女性跳舞,还有几个小孩子也有模有样地学着大人的模样,还有人击鼓奏乐唱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兴奋不已。
整个宇寰部落传递出一股祥和而热闹的氛围。
宴席的正中心依然是浮生,此时他正被好几个女孩子团团围住,都是想要与其共舞一曲的。
不过看着浮生因为女性的贴近便尴尬又不知所措的表情,和在一群少年中张扬自信的神态截然相反,让琉璃莞尔一笑。
“浮生,有件事想问问你,你过来。”
眼看着“女主角”入场,其他几个姑娘面面相觑后,齐齐往后退了一步,揶揄地看着琉璃:
“这不是琉璃嘛?怎么,也想要邀请浮生跳舞么?而且有什么悄悄话要瞒着我们的啊?”
琉璃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还不是他白天时那惊世骇俗的举动惹的祸,部落长和巫医大人特意嘱咐我,让我和他好好说说,才不是什么其他事情呢,你们别想太多了,他就是个弟弟。”
浮生:总觉得他好像被损了。
几个姑娘将信将疑,倒也没有再继续缠着浮生,转而邀请其他少年跳舞去了。
“好了,这下你可是插翅难飞了吧?是男人就快跟我过来,别磨磨蹭蹭的。”
浮生挠了挠脸:“不是,感觉你应该会很啰嗦,让我提前有个准备成不?”
被认为是“啰嗦女人”,少女的额角青筋一跳,面色黑沉地拖着浮生往房屋的方向走了走。
在这个角度,灯光恰好能够照到,而两人的面容也完全暴露在众人面前,再加上他们的距离还保持在一个亲近但不亲昵的范围,远远看着就完全不会让人误会。
琉璃双手抱胸,以云淡风轻的姿态隐藏著眼眸中翻涌的情绪:
“对于真神大人,你是怎么看的?”
“怎、怎么看的啊……”
琉璃微微侧眸,映入眼底的便是浮生不停摸鼻子的模样。
少年褐色的皮肤微微攀上一层红晕,一向毫无阴霾的双眸在不远处火光的跳跃中仿佛有粼粼波光闪动,原本属于部落男子们粗糙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出的细腻。
就像是一个没心没肺、不知情感为何物的少年突然就领悟了。
不过实际上也的确是这样。
“嘿嘿,真神大人是我见过的最帅的真神大人,虽然我没见过守护其他部落的神祇大人们,但咱们宇寰部落的真神大人一定是最好的!”
浮生双手紧握,激动到恨不得当场蹦起来。
琉璃继续问道:“那么如果你和真神大人能够永远在一起,或者说你被献给真神大人,你愿意吗?”
“这、这这这这这……”
心直口快的少年难得结巴了起来,低垂着脑袋,全身都在颤抖,饶是琉璃也看不懂这反应究竟是什么意思。
——究竟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浮生,你能不能冷静点啊?这只是假设……”
琉璃伸手打算拍拍对方的肩膀,但是在她的手落下之前,浮生便满眼憧憬地高声喊道:
“这不是当然的吗!?怎么可能不愿意啊!”
不过他骤然这么一喊,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们两人身上。
不希望引起注意的琉璃霎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你喊什么喊啊你!丢脸死了!”
“一时激动,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了……”浮生大口大口地呼吸,平稳了内心激动的情绪,有些失落地说,“不过只能是想想了吧,我根本没有站在真神大人身侧的资格,像我这样的人就只能叩首跪地,远远能望到真神大人一眼就很满足了。”
“你白天的时候不是被真神大人抱着回来的么?”琉璃问道。
浮生委屈地咬了咬下嘴唇:“真神大人仁慈宽和,那对我而言就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是神迹,我甚至不敢心存过多的想象,生怕亵渎了真神大人。”
琉璃看着部落内的少年男女们唱歌跳舞,从刚开始的羞涩,到后来的放开舞蹈,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交汇都在传达出情谊。
她低喃道:“……真是这样吗?”
“什么?”
浮生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听到对方说了什么话,下意识地出声询问。
琉璃摇了摇头,随后趾高气昂地挑眉道:“没什么,你这个臭弟弟。”
浮生:“……?”
“如果你诚心祈祷的话,或许美梦成真的一天就快来临了也说不定。”
在知晓了浮生内心的真实想法后,一切都尘埃落定,琉璃以一副长姐的姿态揉乱了对方半长的头发。
“喂喂喂,你做什么啊!”浮生别扭地挥开了琉璃的手,“我都这么大了,别玩这一套好不好,战士的头是不能给别人揉乱的。”
琉璃将双手别在腰后,状似漫不经心地往身后一跳,背对着火光的她绽放出一抹温暖的笑容:
“总之,你觉得幸福那就什么都好说咯,傻弟弟。”
浮生愣了愣,仿佛是读懂了对方眼中的神色,又仿佛没有读懂。
这份感情,是释然吗?给他的?
冥冥之中,浮生仿佛参悟了什么道理,但这种感觉稍纵即逝,很快便被人群中小伙伴的声音所打断。
“浮生,你一个人愣在那里做什么?果酒可好喝啦,我们今天能够喝个够,快过来!”
浮生:“来了来了!”
次日清晨,纵歌纵舞的宇寰部落住民们在第一缕阳光的照射下苏醒,收拾收拾桌椅,容光焕发地开始准备新的一天。
浮生回到自己的木帐篷里洗了把脸,上了个厕所,闻了闻自己的衣服,见上面没有什么酒臭味后,呼出一口气:毕竟洗衣服很麻烦啊,每一个单身男子都要自己洗衣服嘛,能多穿几天就多穿几天。
“看太阳的轨迹,时间应该不早了,问问看辰砂他们要不要去打猎好了。”
背上长弓,绑上短匕,手握一杆石枪,确定自己准备充分后,浮生便向帐篷外走去。
却不料自己立刻就被拦了下来,而且拦着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部落长。
“部落长大人,早上好啊,有什么事吗……”
宽厚温和的部落长正用一种格外严肃的眼神看着自己,浮生一时间心生惴惴:难道是他做了什么被发现了?应该不会吧!他十岁以后就没闯过什么祸了……等等,莫非是追究前责。
“部落长大人,我正要和辰砂他们去打猎,额……我就先不奉陪了啊!”
浮生一溜烟就要逃跑,但他的速度显然快不过部落长,还没跑出几米远,就被铁链给捆得结结实实地拽了回来。
结实的少年就跟一头野兽似的被抗在部落长的肩头。
浮生一下就慌了,口不择言地说:“部落长大人,不只是我的错啊!您放在陶瓷罐子里的蜂蜜我只吃了三大口,其他都是被辰砂他们分掉的!里面的水也不是我放的,是绿晶做的啊!我不过是最开始提议了一下而已,另外五次都不是我提议的,我只是附和了他们一下……”
蜂蜜是个难得的东西,想要吃就要有着被叮得满头是包的觉悟,恰巧部落长就好这一口,便是被叮得生活不能自理也不能吃不到蜂蜜。
宽和仁厚的部落长大人如遭雷击,气得吹鼻子干瞪眼:“不只是这件事吧,快说,还有什么!”
“啊啊啊——还有,还有部落长大人、黑钢战士、青铜战士……你们的裤衩子也不是我们给剪掉的,我们就是觉得印花挺有趣想要试一试,就碎掉了真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几年前宇寰部落曾发生过一件惊悚的事情,包括部落长在内的几个最强战士穿着零碎到啥都遮不住的裤子当道飞奔,着实是闪瞎了部落住民的眼睛,现在此事还被津津乐道。
部落长大人全身上下的肌肉都隆了起来,眼神中冒出一丝杀气,竟是进入了战斗状态:
“……我记得不止如此,还有吧?”
浮生决心将所有的小伙伴都拖下水:“还有最多就是我们想看看泻草的效果究竟是怎么样的,就在您还有几个战士的饭菜里放了一点观察……从那之后我们就知道除非是拉不出来,否则就不能用泻草,不然会很惨,这都要多亏部落长大人你们以身作则!”
曾经,男性战士们在一个休息时间内笼罩着一层臭气,当道排气,着实是丢尽脸面,原来罪魁祸首就是那群小子啊。
气到一定程度后,部落长大人依然生气,不过是怒极反笑:“好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既然你将这些事情都捅了出来,我也会免除你一定处罚,但是另外几个小子就不一定了。”
浮生仗义执言:“等等,部落长大人,您要做什么?要罚一起罚,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才是宇寰部落好男儿的精神!”
“我有说我不罚你么?但你的惩罚和那几个小子不一样,呵呵呵~对了,临死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浮生啊,你被真神大人选上了,具体的巫医会告诉你。接下来的三个月,你都别想有好日子过!我会格外关照你的!”
——什么?什么选上了,怎么听起来莫名其妙的???
浮生一脸懵逼地被丢在了木屋里,又一脸懵逼地看着部落长气势汹汹地关上了门,一脸懵逼地听着门外小伙伴们发出绝望的哀嚎,惊讶到褪了色。
“浮生,快过来坐,坐好。”
巫医亲切地招呼着,就像一位德高望重的祖母。
浮生闻言,连忙回过神来,小心谨慎地坐在了巫医对面:“巫医大人,有何吩咐。”
“呵呵呵~你小子可真是幸运啊,能够被真神大人选中,以后得以常伴真神大人左右。”
浮生震惊脸:“!?”
巫医:“昨日我观真神大人对你关怀备至,行动之间多有照顾之意,便连夜前往了神庙请示,准备将你献给真神大人。”
浮生的表情都几乎变成了类似于“0o0”的简笔画:“!?”
巫医笑得更深邃了:“请示得到了同意,真神大人想要得到你。”
浮生只觉得自己就如同一座火山,在巫医话音刚落的时候,“轰”地一下便爆发了!
全身的血气都冲上了脑袋,少年不可抑制地往后一歪,便捂着脸倒在了地上。
从十指中透出的声音有些模糊:“巫医大人,您说的是真的吗?真的真的真的没有骗我吗?我竟然能够被献给真神大人,能够一直陪在真神大人身边?”
这种又激动又羞赧且有些夸张的动作语言十分符合浮生的性格特征。
“没有骗你,我们骗你能有什么好处?”巫医用陶瓷碗喝了口水,心道:现在小年轻的活力真是让她一个老婆子看了都觉得热。
下一秒,浮生整个人就仿佛在水里煮过一般泛红,开始在地面上激烈地打滚。
“啊啊啊——我能陪在真神大人身边了!真神大人想要我!真是没有谁比我更幸运了!啊啊啊——!!!”
浮生刚开始喊得还挺大声,带着一股炫耀的情绪在,但是随后他又觉得这种事太多人知道莫名不太好意思,便将叫声压抑在喉咙里。
一分钟,旁观的巫医淡定地喝茶。
十分钟,旁观的巫医继续淡定喝茶。
半个小时,巫医有些不淡定了,握着茶碗的手微微用力。
一个小时,巫医终于被吵得失去了以往的镇定,整个人蓄势待发。
任何一个情感感应正常的人,在对面有一个一直喃喃低语着差不多的话语,且不断自我陶醉的人,那是绝对收不了的。
一个小时零几秒后,巫医出手了。
“噼啪”一声巨响,地面上多出了一条深五公分的凹陷,再看巫医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铁尺。
“小子,住口!”
在巫医那强大的气势下,浮生终于被“镇压”住,“蹭”的一下坐直了身子,和刚才那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毛头小子截然两人。
巫医将铁尺在手上拍了拍,尖利清脆的“噼啪”声不断响起,有些让浮生心慌。
“浮生小子,瞧瞧你现在这失态失礼的行为,就算你被选中陪伴真神大人的身侧,但你好意思以这种糟糕至极的礼仪来面对真神大人吗?你就不怕真神大人会产生‘这小子实在是太失礼了,扔回去换个新的人过来’等类似的想法吗?你觉得会吗,会吗!?”
浮生吞了口口水,深切地意识到自己刚才想到的说辞在对方面前毫无作用,便回答道:“礼仪还是得好一点比较好……”
“你知道就好,不过你三个月期间内学的可不只是礼仪,还要识别药草、配置药材、掌握缝纫、学习厨艺……还有其他的知识,就算是穿衣搭配也要格外注意。另外,你身上的伤口有点多,影响美观,需要用药草敷一敷,去除多余的疤痕才行。”
浮生听了最后一句,抖着身子反驳道:“不过,伤疤不是男人的证明吗?”
巫医双眼中闪过一抹杀意:“……谁说的?”
“额,好像是黑钢战士。”浮生在脑袋中转了一圈,觉得还是伤疤最多的男人来得有说服力。
巫医挑了挑眉:“既然如此,我待会儿就让他过来,将他所有皮肤上的疤痕全都修复,会柔滑得如同婴儿的肌肤。”
浮生张大了嘴:您好坏啊。
巫医咳嗽一声:“既然如此,我就举个例子。你觉得有哪只动物的毛皮秃了一块儿会好看吗?我们的皮肤就如同动物的皮毛,伤痕便是毛发秃去的痕迹。”
浮生想了片刻,打了个哆嗦,如实道:“不好看。”
巫医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你现在还觉得这是男人的证明吗?教坏小孩子的男人,呵!”
“不觉得了。”
“不过凡事都要有个分寸,一些伤痕的确可以留下,反倒是会具有别具一格的美感。既然如此,为了更好地服侍真神大人,你应该顺滑的皮肤就要顺滑,能够粗糙的部位也可以粗糙,这可是一个双赢的理念。”
一直默默在旁听着的琉璃吸了口气:说到底,这不还是有强买强卖的意味在吗?!
巫医继续说:“接下来,你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便是琉璃也会暂且放下手中的事情,协助我给你上课。你作为巫医的传承,也将会有你一份。不过当然,你并非是我的弟子,在明知真神大人中意你之后,已经没有人再能是你的师父了。”
浮生却没心没肺地笑道:“没关系,我有真神大人就够了,不需要师父。”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这还在家里做新婚练习呢,就要嫁给其他人了?
巫医不知为何产生了几个奇怪的想法。
不多时,门外便有带着药草的琉璃前来,见浮生已经坐在这里一段时间的样子,说:
“浮生,这些都是你的药,有内服也有外用,不会对身体有任何坏处。赶紧吃完,赶紧休息,然后摄入更多的养分,之后才能够健健康康地和真神大人在一起。”
浮生当下热血沸腾,见所有人都如此帮助他,感动地说:“我会努力的!”
于是浮生便在朝六晚十的状态中以过往人生中从未有过的好学姿态,开始了“新娘准备”。
但三个月说起来很漫长,实际上不过是转瞬即逝罢了。
转眼间,便到了浮生离开部落“出嫁”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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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落长大人、巫医大人,您二位方才说了什么……?我好像没有听明白,还是我听错了?是指要将浮生也培育成巫医的意思么?”
琉璃的眼神有了片刻的失神,她已经是心思敏感的十六岁了,怎么会想不过来方才巫医那一句“打算将浮生献给真神大人”的真意是什么?
不过是不愿承认罢了。
巫医叹了口气:“丫头,你其实很清楚,我们并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打算将浮生献给真神大人,让浮生能够作为侍从陪伴在真神大人身边,未来甚至还有成为神妻的可能。届时,我们部落才能真正长久不衰。”
“等等啊!这实在是太奇怪了!”琉璃摊开手,冷汗淋漓,“不是巫医大人和部落长大人说,不会放弃任何一个部落住民的吗?那为什么还要将浮生献出去……”
“这不是放弃,我们只是推了浮生一把,让他能够过上更好的日子罢了。”部落长严厉地说。
琉璃深吸了一口气:“那你们没有经过浮生的同意,就将他送了出去,这和将他‘卖’了有什么区别?你们甚至连浮生自己的意思都没有问过!”
巫医淡淡地扬了扬嘴角,因老迈而浑浊的双眸中划过一道锐利的光:
“琉璃,你怎么就知道,浮生会不愿意?现在不愿意的究竟是浮生,还是你?浮生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你现在的心思很正常,甚至我们早早地就已经看出来了。我们做大人的,都是看着你们几个孩子长大成人的,为何你放着其他人不管,偏偏管着浮生,我们能不知道么?”
一下被说中了心中隐藏最深的秘密,琉璃瞳孔一缩,倒退了一步,下意识地否认道:
“我没有!”
巫医沉声说:“真的没有还是假的没有,不用我们说,你已经在心里头有数了。浮生那小子之前一直没开窍,今儿个我们才发现他终于有了成年男子的心思。你大可以去问问,听听他的回答。”
琉璃抿了抿唇,在内心挣扎了许久后才应声:
“好。”
部落长见对方失落的模样着实有些可怜,便缓声说:“你退出去吧,晚上庆祝之事还要你帮忙布置。”
在琉璃退出去之前,巫医语重心长地道:“琉璃啊,你是我的继承人,也将会使部落内的下一任巫医,切莫意气用事,你们相处的时间太久了。”
从小到大,相处的时间太久了,除了亲情和友情之外,浮生不可能萌生出其他心情。
“是,我明白了,巫医大人。要成……早就成了。”
琉璃深深地鞠躬,借着垂落在脸侧的头发掩饰住苦笑。
看着少女失意的背影,部落长有些于心不忍,然而在他开口之前,巫医便先道:
“每个人都得经历这么一遭,没有什么东西是努力付出就会得到回报的。我们一直宠着琉璃长大,她一直没辜负我们的期望,是个懂事的孩子。这一次,她也会明白的。”
神秘而冷酷的老人唯独在此刻才卸下一身冷意,无论是语气还是眼神,都透露出温情。
部落里的各家各户都贡献出自己的桌椅,将其围成一个方阵,而四角和中间各放置了火盆,冲淡了夜晚来临时的黑暗。
部落里的住民载歌载舞,男性战士们邀请女性跳舞,还有几个小孩子也有模有样地学着大人的模样,还有人击鼓奏乐唱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兴奋不已。
整个宇寰部落传递出一股祥和而热闹的氛围。
宴席的正中心依然是浮生,此时他正被好几个女孩子团团围住,都是想要与其共舞一曲的。
不过看着浮生因为女性的贴近便尴尬又不知所措的表情,和在一群少年中张扬自信的神态截然相反,让琉璃莞尔一笑。
“浮生,有件事想问问你,你过来。”
眼看着“女主角”入场,其他几个姑娘面面相觑后,齐齐往后退了一步,揶揄地看着琉璃:
“这不是琉璃嘛?怎么,也想要邀请浮生跳舞么?而且有什么悄悄话要瞒着我们的啊?”
琉璃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还不是他白天时那惊世骇俗的举动惹的祸,部落长和巫医大人特意嘱咐我,让我和他好好说说,才不是什么其他事情呢,你们别想太多了,他就是个弟弟。”
浮生:总觉得他好像被损了。
几个姑娘将信将疑,倒也没有再继续缠着浮生,转而邀请其他少年跳舞去了。
“好了,这下你可是插翅难飞了吧?是男人就快跟我过来,别磨磨蹭蹭的。”
浮生挠了挠脸:“不是,感觉你应该会很啰嗦,让我提前有个准备成不?”
被认为是“啰嗦女人”,少女的额角青筋一跳,面色黑沉地拖着浮生往房屋的方向走了走。
在这个角度,灯光恰好能够照到,而两人的面容也完全暴露在众人面前,再加上他们的距离还保持在一个亲近但不亲昵的范围,远远看着就完全不会让人误会。
琉璃双手抱胸,以云淡风轻的姿态隐藏著眼眸中翻涌的情绪:
“对于真神大人,你是怎么看的?”
“怎、怎么看的啊……”
琉璃微微侧眸,映入眼底的便是浮生不停摸鼻子的模样。
少年褐色的皮肤微微攀上一层红晕,一向毫无阴霾的双眸在不远处火光的跳跃中仿佛有粼粼波光闪动,原本属于部落男子们粗糙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出的细腻。
就像是一个没心没肺、不知情感为何物的少年突然就领悟了。
不过实际上也的确是这样。
“嘿嘿,真神大人是我见过的最帅的真神大人,虽然我没见过守护其他部落的神祇大人们,但咱们宇寰部落的真神大人一定是最好的!”
浮生双手紧握,激动到恨不得当场蹦起来。
琉璃继续问道:“那么如果你和真神大人能够永远在一起,或者说你被献给真神大人,你愿意吗?”
“这、这这这这这……”
心直口快的少年难得结巴了起来,低垂着脑袋,全身都在颤抖,饶是琉璃也看不懂这反应究竟是什么意思。
——究竟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浮生,你能不能冷静点啊?这只是假设……”
琉璃伸手打算拍拍对方的肩膀,但是在她的手落下之前,浮生便满眼憧憬地高声喊道:
“这不是当然的吗!?怎么可能不愿意啊!”
不过他骤然这么一喊,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们两人身上。
不希望引起注意的琉璃霎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你喊什么喊啊你!丢脸死了!”
“一时激动,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了……”浮生大口大口地呼吸,平稳了内心激动的情绪,有些失落地说,“不过只能是想想了吧,我根本没有站在真神大人身侧的资格,像我这样的人就只能叩首跪地,远远能望到真神大人一眼就很满足了。”
“你白天的时候不是被真神大人抱着回来的么?”琉璃问道。
浮生委屈地咬了咬下嘴唇:“真神大人仁慈宽和,那对我而言就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是神迹,我甚至不敢心存过多的想象,生怕亵渎了真神大人。”
琉璃看着部落内的少年男女们唱歌跳舞,从刚开始的羞涩,到后来的放开舞蹈,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交汇都在传达出情谊。
她低喃道:“……真是这样吗?”
“什么?”
浮生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听到对方说了什么话,下意识地出声询问。
琉璃摇了摇头,随后趾高气昂地挑眉道:“没什么,你这个臭弟弟。”
浮生:“……?”
“如果你诚心祈祷的话,或许美梦成真的一天就快来临了也说不定。”
在知晓了浮生内心的真实想法后,一切都尘埃落定,琉璃以一副长姐的姿态揉乱了对方半长的头发。
“喂喂喂,你做什么啊!”浮生别扭地挥开了琉璃的手,“我都这么大了,别玩这一套好不好,战士的头是不能给别人揉乱的。”
琉璃将双手别在腰后,状似漫不经心地往身后一跳,背对着火光的她绽放出一抹温暖的笑容:
“总之,你觉得幸福那就什么都好说咯,傻弟弟。”
浮生愣了愣,仿佛是读懂了对方眼中的神色,又仿佛没有读懂。
这份感情,是释然吗?给他的?
冥冥之中,浮生仿佛参悟了什么道理,但这种感觉稍纵即逝,很快便被人群中小伙伴的声音所打断。
“浮生,你一个人愣在那里做什么?果酒可好喝啦,我们今天能够喝个够,快过来!”
浮生:“来了来了!”
次日清晨,纵歌纵舞的宇寰部落住民们在第一缕阳光的照射下苏醒,收拾收拾桌椅,容光焕发地开始准备新的一天。
浮生回到自己的木帐篷里洗了把脸,上了个厕所,闻了闻自己的衣服,见上面没有什么酒臭味后,呼出一口气:毕竟洗衣服很麻烦啊,每一个单身男子都要自己洗衣服嘛,能多穿几天就多穿几天。
“看太阳的轨迹,时间应该不早了,问问看辰砂他们要不要去打猎好了。”
背上长弓,绑上短匕,手握一杆石枪,确定自己准备充分后,浮生便向帐篷外走去。
却不料自己立刻就被拦了下来,而且拦着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部落长。
“部落长大人,早上好啊,有什么事吗……”
宽厚温和的部落长正用一种格外严肃的眼神看着自己,浮生一时间心生惴惴:难道是他做了什么被发现了?应该不会吧!他十岁以后就没闯过什么祸了……等等,莫非是追究前责。
“部落长大人,我正要和辰砂他们去打猎,额……我就先不奉陪了啊!”
浮生一溜烟就要逃跑,但他的速度显然快不过部落长,还没跑出几米远,就被铁链给捆得结结实实地拽了回来。
结实的少年就跟一头野兽似的被抗在部落长的肩头。
浮生一下就慌了,口不择言地说:“部落长大人,不只是我的错啊!您放在陶瓷罐子里的蜂蜜我只吃了三大口,其他都是被辰砂他们分掉的!里面的水也不是我放的,是绿晶做的啊!我不过是最开始提议了一下而已,另外五次都不是我提议的,我只是附和了他们一下……”
蜂蜜是个难得的东西,想要吃就要有着被叮得满头是包的觉悟,恰巧部落长就好这一口,便是被叮得生活不能自理也不能吃不到蜂蜜。
宽和仁厚的部落长大人如遭雷击,气得吹鼻子干瞪眼:“不只是这件事吧,快说,还有什么!”
“啊啊啊——还有,还有部落长大人、黑钢战士、青铜战士……你们的裤衩子也不是我们给剪掉的,我们就是觉得印花挺有趣想要试一试,就碎掉了真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几年前宇寰部落曾发生过一件惊悚的事情,包括部落长在内的几个最强战士穿着零碎到啥都遮不住的裤子当道飞奔,着实是闪瞎了部落住民的眼睛,现在此事还被津津乐道。
部落长大人全身上下的肌肉都隆了起来,眼神中冒出一丝杀气,竟是进入了战斗状态:
“……我记得不止如此,还有吧?”
浮生决心将所有的小伙伴都拖下水:“还有最多就是我们想看看泻草的效果究竟是怎么样的,就在您还有几个战士的饭菜里放了一点观察……从那之后我们就知道除非是拉不出来,否则就不能用泻草,不然会很惨,这都要多亏部落长大人你们以身作则!”
曾经,男性战士们在一个休息时间内笼罩着一层臭气,当道排气,着实是丢尽脸面,原来罪魁祸首就是那群小子啊。
气到一定程度后,部落长大人依然生气,不过是怒极反笑:“好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既然你将这些事情都捅了出来,我也会免除你一定处罚,但是另外几个小子就不一定了。”
浮生仗义执言:“等等,部落长大人,您要做什么?要罚一起罚,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才是宇寰部落好男儿的精神!”
“我有说我不罚你么?但你的惩罚和那几个小子不一样,呵呵呵~对了,临死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浮生啊,你被真神大人选上了,具体的巫医会告诉你。接下来的三个月,你都别想有好日子过!我会格外关照你的!”
——什么?什么选上了,怎么听起来莫名其妙的???
浮生一脸懵逼地被丢在了木屋里,又一脸懵逼地看着部落长气势汹汹地关上了门,一脸懵逼地听着门外小伙伴们发出绝望的哀嚎,惊讶到褪了色。
“浮生,快过来坐,坐好。”
巫医亲切地招呼着,就像一位德高望重的祖母。
浮生闻言,连忙回过神来,小心谨慎地坐在了巫医对面:“巫医大人,有何吩咐。”
“呵呵呵~你小子可真是幸运啊,能够被真神大人选中,以后得以常伴真神大人左右。”
浮生震惊脸:“!?”
巫医:“昨日我观真神大人对你关怀备至,行动之间多有照顾之意,便连夜前往了神庙请示,准备将你献给真神大人。”
浮生的表情都几乎变成了类似于“0o0”的简笔画:“!?”
巫医笑得更深邃了:“请示得到了同意,真神大人想要得到你。”
浮生只觉得自己就如同一座火山,在巫医话音刚落的时候,“轰”地一下便爆发了!
全身的血气都冲上了脑袋,少年不可抑制地往后一歪,便捂着脸倒在了地上。
从十指中透出的声音有些模糊:“巫医大人,您说的是真的吗?真的真的真的没有骗我吗?我竟然能够被献给真神大人,能够一直陪在真神大人身边?”
这种又激动又羞赧且有些夸张的动作语言十分符合浮生的性格特征。
“没有骗你,我们骗你能有什么好处?”巫医用陶瓷碗喝了口水,心道:现在小年轻的活力真是让她一个老婆子看了都觉得热。
下一秒,浮生整个人就仿佛在水里煮过一般泛红,开始在地面上激烈地打滚。
“啊啊啊——我能陪在真神大人身边了!真神大人想要我!真是没有谁比我更幸运了!啊啊啊——!!!”
浮生刚开始喊得还挺大声,带着一股炫耀的情绪在,但是随后他又觉得这种事太多人知道莫名不太好意思,便将叫声压抑在喉咙里。
一分钟,旁观的巫医淡定地喝茶。
十分钟,旁观的巫医继续淡定喝茶。
半个小时,巫医有些不淡定了,握着茶碗的手微微用力。
一个小时,巫医终于被吵得失去了以往的镇定,整个人蓄势待发。
任何一个情感感应正常的人,在对面有一个一直喃喃低语着差不多的话语,且不断自我陶醉的人,那是绝对收不了的。
一个小时零几秒后,巫医出手了。
“噼啪”一声巨响,地面上多出了一条深五公分的凹陷,再看巫医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铁尺。
“小子,住口!”
在巫医那强大的气势下,浮生终于被“镇压”住,“蹭”的一下坐直了身子,和刚才那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毛头小子截然两人。
巫医将铁尺在手上拍了拍,尖利清脆的“噼啪”声不断响起,有些让浮生心慌。
“浮生小子,瞧瞧你现在这失态失礼的行为,就算你被选中陪伴真神大人的身侧,但你好意思以这种糟糕至极的礼仪来面对真神大人吗?你就不怕真神大人会产生‘这小子实在是太失礼了,扔回去换个新的人过来’等类似的想法吗?你觉得会吗,会吗!?”
浮生吞了口口水,深切地意识到自己刚才想到的说辞在对方面前毫无作用,便回答道:“礼仪还是得好一点比较好……”
“你知道就好,不过你三个月期间内学的可不只是礼仪,还要识别药草、配置药材、掌握缝纫、学习厨艺……还有其他的知识,就算是穿衣搭配也要格外注意。另外,你身上的伤口有点多,影响美观,需要用药草敷一敷,去除多余的疤痕才行。”
浮生听了最后一句,抖着身子反驳道:“不过,伤疤不是男人的证明吗?”
巫医双眼中闪过一抹杀意:“……谁说的?”
“额,好像是黑钢战士。”浮生在脑袋中转了一圈,觉得还是伤疤最多的男人来得有说服力。
巫医挑了挑眉:“既然如此,我待会儿就让他过来,将他所有皮肤上的疤痕全都修复,会柔滑得如同婴儿的肌肤。”
浮生张大了嘴:您好坏啊。
巫医咳嗽一声:“既然如此,我就举个例子。你觉得有哪只动物的毛皮秃了一块儿会好看吗?我们的皮肤就如同动物的皮毛,伤痕便是毛发秃去的痕迹。”
浮生想了片刻,打了个哆嗦,如实道:“不好看。”
巫医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你现在还觉得这是男人的证明吗?教坏小孩子的男人,呵!”
“不觉得了。”
“不过凡事都要有个分寸,一些伤痕的确可以留下,反倒是会具有别具一格的美感。既然如此,为了更好地服侍真神大人,你应该顺滑的皮肤就要顺滑,能够粗糙的部位也可以粗糙,这可是一个双赢的理念。”
一直默默在旁听着的琉璃吸了口气:说到底,这不还是有强买强卖的意味在吗?!
巫医继续说:“接下来,你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便是琉璃也会暂且放下手中的事情,协助我给你上课。你作为巫医的传承,也将会有你一份。不过当然,你并非是我的弟子,在明知真神大人中意你之后,已经没有人再能是你的师父了。”
浮生却没心没肺地笑道:“没关系,我有真神大人就够了,不需要师父。”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这还在家里做新婚练习呢,就要嫁给其他人了?
巫医不知为何产生了几个奇怪的想法。
不多时,门外便有带着药草的琉璃前来,见浮生已经坐在这里一段时间的样子,说:
“浮生,这些都是你的药,有内服也有外用,不会对身体有任何坏处。赶紧吃完,赶紧休息,然后摄入更多的养分,之后才能够健健康康地和真神大人在一起。”
浮生当下热血沸腾,见所有人都如此帮助他,感动地说:“我会努力的!”
于是浮生便在朝六晚十的状态中以过往人生中从未有过的好学姿态,开始了“新娘准备”。
但三个月说起来很漫长,实际上不过是转瞬即逝罢了。
转眼间,便到了浮生离开部落“出嫁”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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