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点心
[欧巴]
涠洲案子很急,李炎来找沈青青后的第三日一早就要出发。
临行前,孟西洲正院给老国公爷夫妇请安辞别。
老国公夫妇一早就备好早膳,在正厅等他一起用膳,前段时日孟西洲忙于处理慧王谋逆一案,他夜夜宿在大理寺中,偶有次国公夫妇思儿心切,夜晚去探望,他送吃食时才匆匆见过面。
魏氏见他来了,赶忙让下人盛好肉粥,往他那悄然推推桌上的小菜,“东西都收拾好吧?这日要下雨,天会反寒,你还是带两件厚实的衣服去,别冻着,涠洲不比汴京,临海风,我让香菱备下点心,你路上吃,还有一干菜,那多是海鲜,怕你吃不惯,到时候生胃病……”
孟西洲耐心听着,面色柔下不少,待魏氏说完,他才回,“儿子不是第一次远行,东西都已准备好了,而且这次会带着娇云一起去涠洲,父亲母亲放心便是。”
魏氏听孟西洲提到带娇云去,眼底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喜色,她暗戳戳的瞟老国公爷一眼,听他轻咳一声道,“这就对,你贵为国公世子,出门带个丫鬟跟着没什么,不够的话,娇云娇玉娇兰通通都带上……”
“老爷,菜都凉。”魏氏心翻了个大白眼,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条递进他口边。
国公爷低眼一瞧,这不是道凉菜吗,本来就是凉的,后蓦地一想,明白了夫人的意思,默默张口吃下去。
魏氏见孟西洲吃完饭,放下筷子,才从袖笼里取出一封信递他,“我母亲一族恰好是涠洲的,在当地颇有名望和人脉,其中有位远房亲戚还算中用,每年进京述职时,都会来府中坐过,算是没有断了这条线。”
“如今的涠洲知州陆玉成便是你大表舅家的长子,他大你数岁,曾师从太师知慧大学士,曾在礼部为官,后来因故回涠洲出任知州,我记得我同你讲过他的事。”
孟西洲颔首,“儿子记得陆成玉此人。”
“他为人宽和,谦逊知礼,之前来府内坐过次,可惜你都不在,没能结识。虽只是个远房亲戚,若有这层关系,想必你办起事来也会容易许多,这封信是我鸿砚(陆成玉表字)写的,见时转交就好,还有汴京特产和草药,这次若能见到你大表舅与表舅母,还记得代母亲我问声好。”
孟西洲颔首接下信函,“是,儿子一定会转交表兄,谢母亲为儿子搭桥铺路。”
“你是我儿子,这自然不必说,还有件事要同你讲。”魏氏面相慈和,不紧不慢地一件件嘱咐着。
“母亲请讲。”
“还有日便是三月初五,是你生母洛氏忌日,今年同往年一样,请了法事在府小办,你意下如何?”
“但凭母亲安排,到时候我大抵还在涠洲,自会祭拜母亲的。”
“好,你自己记得就好,这次恰去远行,李炎到时候会提醒你,记得再忙,要她上一炷香。”
说罢,魏氏扭向国公爷,国公爷会意道:“好了,你母亲心细,不要嫌她话,出门在外,一切安全为上,勿要让我同你母亲再担惊受怕。”
别了国公夫妇,孟西洲听下人说一切已经备好可以随时出发,便吩咐开拔。
一个时辰前,小宅梅园。
沈青青今晨难得起了个大早,天还未亮,便坐在房间里等李炎来找,不想李炎没来,娇云先拎着包袱来找她。
李炎说这次出行,世子准她带一个丫鬟跟着,沈青青本想带处事谨慎的娇玉去,可不巧,那日李炎告诉她要出行的事后,突然染上风寒起不来身,这担子自然而然落在了娇云身上。
娇云是家奴,别说远行,就是出府都很少。
自打她知道自己能出府远行,便兴奋地睡不着觉,早早就东西收拾好。她今日穿身交领男款长袍,梳起个发髻,看上去有点假小子的意思。
沈青青听她在那叽叽喳喳说着她问到的涠洲情况,听得津津有味,忽而觉得带上娇云,的确是解闷儿的最佳选择。
二人在房间里聊没一会儿,李炎亲自来请人,涠洲离汴京不过两三日路程,二人没带太东西,跟着李炎从侧门进马车,一路去显国公府外的小巷中候着。
这是沈青青第一次来显国公府,方才坐在马车里东绕西绕的走了好一会儿才停下,她坐在那,偶尔偷偷撩帘瞟两眼,青灰色的高墙黑瓦看上去冷冰冰的,有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她没进过王公贵胄的深宅大院,想象不到阿洲从小长大的院落是怎样的繁华奢靡,这种认知像是个无形的墙,将她阻拦在外。
甚至从她知道阿洲是世子身份后,她的脑海自始至终都没出现过自己住在这个宅子,跟阿洲在一起生活的画面。
这不是他们的家啊。
她有点想三溪村。
想她自己的家,想那三间泥瓦房,篱笆围起的小院,想院子那颗长得旺盛的桂花树。
“沈娘子?”娇云察觉出她的情绪不太对劲儿,怎么刚才还好好的,坐在那眼睛突然就红了?
后见沈青青盯着帘子直直发愣,忽而有明白了。
沈娘子已经在小宅住了一段时日了,主子在梅园宿过,到现在过将近两个月,府内却迟迟没有其他动静,看样子爷是不打算将沈娘子纳进门了。
可娇云想不明白,即便沈娘子的身份家世再低,依着老国公夫妇的性子,要是知道世子在外面有这么一个人,肯定是要个身份的。
更何况她一点也不觉得沈娘子是个出身卑微的,相处这么久,沈娘子平日的言行举止,文采学识,非但不比高门贵女差,反倒更胜筹。单说读书识字,就比世子的妹妹孟思然好太多。
娇云想不通,索性不再想了。
她不愿让沈娘子独自难过,从食盒取出个蛋黄酥递过去,“娘子吃东西吧,方才就没用早膳,这一路还久着呢。”
这一盒蛋黄酥,小奶酥之类的点心,是娇云同她昨夜刚做出来的,为的就是在路上做个零嘴儿,只不过沈青青此刻实在没心思吃。
这头沈青青刚要塞进手的蛋黄酥还娇云,守在马车外的李炎闻见奶香味,馋嘴,贴着帘子小声道,“娇云妹妹是不是带点心?不你李哥我分点么?”
娇云心正不爽,嘟着嘴巴气鼓鼓道:“不,上个月我们做那么,不见李大人来小宅一趟,现在想吃,已经晚。”
“哎呦,你是不知道小公爷负责的案子有棘手,这可是连刑部都不敢碰的案子。我人都不在汴京,怎么去看你,可惜”李炎想起来上个月的日子就头疼,为了核验证据,他可是没少在外跑。
话音刚落,帘子被撩开一角,沈青青用帕子拖着,递他一块蛋黄酥,“李大人,等着是无趣,方便同我们讲讲,小公爷这次办的是个什么案子,能这么棘手。”
沈青青早就好奇孟西洲平日在忙碌什么,能为他数次招致杀身之祸。
此时巷内空无一人,李炎亲自去接两人来此,为的就是不让她接触到其他人,自然要守在一旁。
想着等着是等着,慧王谋逆一案不算是沈娘子不能知晓的秘密,他便坐上马车边沿,隔着帘子同二人讲述起慧王谋逆案的大概。
沈青青起初只当个故事听,到后来,听到孟西洲在朝堂上公然与文官相抗,主杀慧王一事时,不由得捏紧袖口。
主杀皇室宗亲这种事,本就会遭人非议,更何况当朝皇帝素来有仁君之贤,孟西洲如此,这不是碰上皇帝的逆鳞么?
然而当时的情况同沈青青想的不太一样,皇帝将慧王谋逆案交由大理寺审理后,不过半个月,大理寺便将所有证据复核完毕,整理好卷宗三堂会审,确认慧王暗养精兵,有谋逆之心,只是在量刑上,朝堂内意见不和,形成两股势力。
以素有贤德美誉的太子为首,主囚禁慧王,让其永守皇陵,而以孟西洲为首的部分群臣,坚持按律法行事,法不容情。
双方各执一词,当朝辩论,而事情的关键则落在了皇帝的态度上。
众臣看来,皇帝犹豫不决,是为留自家胞弟一条生路,不知不觉的,朝堂上支持太子主张的逐渐起来。
孟西洲则同大理寺同僚不停陈列证据,陈述律法,依旧主杀。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帝会网开一面时,皇帝毫无征兆的将决策权交给大理寺。
就这样,震惊一时的慧王谋逆案,最终以慧王被贬为庶,认罪伏诛而告终。
沈青青听的心惊胆战,直到听到皇帝最终的决断,才长舒一口气。
从她看来,朝堂上的分庭抗礼,不过是皇帝的一场戏罢了。
所谓的犹豫不决,怕只是个仁慈的面具而已,没有一个帝王能允许旁人去觊觎自己的皇权,即便是同胞弟弟不行。
珍视声誉的太子,在皇权归属这件事上,怕是揣测错圣意。
这事沈青青脑中神分析一遍,连她自己都惊讶自己能把事情看的这么通透,怕是离不开那些在假期档循环播放的权谋剧与宫斗剧的熏陶。
李炎讲完没多久,沈青青听到吱呀一声门开,一群下人从府内侧门牵着马车走出。
李炎瞧见主子出来了,正要过去,身后的布帘一撩,一方食盒被推出来。
“谢李大人讲的如此精彩,大人辛苦了,这一盒点心您就带在路上吃吧。”
李炎咧嘴一笑,赶忙接下,带着许不好意思道,“沈娘子怎么这么客气,若沈娘子喜欢听,路上有的是时间,我再娘子讲讲之前主子在西北镇守时的事,那些故事可比这精彩,怕是到了涠洲都讲不完。”
孟西洲走出院门,一眼就看见撅着屁股向马车行礼的李炎,他眸色骤冷,压着声音道:“李炎。”
李炎麻利地拎着食盒过去行礼,见主子面露不悦,他指着食盒低声道:“主子用过膳了么,这是梅园做的点心,方才我尝过,味道比甜水巷的点心铺子强多,等会出发了,主子您尝尝。”
“不必,一会儿同行者还有大理寺的位官员,一个大男人吃点心,成何体统,好了,时间不早了,赶紧出发吧。”
李炎不知道小公爷一大早又发什么脾气,怕是方才在国公爷那又被数落了,孟西洲没再言,扭身钻进马车。
马车踏着晨曦的微光,缓缓向城外驶去。
因案件紧急,一行车队加速行驶,待夜色深时,才停在一处小镇中,此时夜深人静,先行人员已经准备好了干净的院落,等待大理寺少卿一行人入住。
跟孟西洲一个马车的位官员,待马车停下的一瞬间,便争先恐后的下马车,各个面色土黄,像是不太舒服的样子。
谁能想到,明明两三日的路程,这位大理寺少卿竟要一天半赶完,简直就是不要命嘛。
人苦不堪言,各自散开去拿行李,孟西洲这时才下马车,大步流星地走进宅之中。
待人刚拿出些早就备好的干粮打算吃时,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快步走进,原来是孟西洲带人抱着一厚摞卷宗进来了。
“少卿大人,要不要一起吃东西?这么晚,厨房也不好开火,我们几个带自家做的点心,要不大人跟着将就一口吧。”
有人看到随从抱着的就意识到要发生什么,赶忙起身表达出要吃饭的意愿。
“王大人与韩大人还有细节不清楚,你们吃着,我让他在一旁念卷宗,尽量在赶到涠洲前,案情具体解清楚。”
人看他没有要坐下来一起吃的意思,便没言,“……是,大人,那便有劳了。”
想着好歹是能吃上饭,人纷纷打开食盒,精美的点心呈现在众人视野中,甜腻的香气扑鼻。
“这是我家夫人做的核桃酥,各位大人尝尝吧。”
“这是我家夫人做的叉烧包,虽然凉,但口味还是不错的,诸位大人来尝尝吧。”
人你一句我一句,不管是不是自家夫人做的,似乎都因为那点可笑的攀比心,满桌子的糕点全都说成是夫人们的手艺。
孟西洲正襟危坐,手中端着杯茶,淡淡一抿,不知为何,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冒出早晨见过的那个食盒。
此时桌前的位大人已经饿了将近一日,起初还有人念在当着少卿大人的面不好意思放开吃,直到那人开始读卷宗时,人就已全然不顾形象的开吃。
孟西洲见人狼吞虎咽,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一口。
正在此时,李炎拎着那方食盒走进正厅,见诸位大人正在分食糕点,他面色淡然地将自己拎着的那一盒悄悄打开一角,一股浓郁的奶香瞬间弥漫在整个屋子。
“李侍卫,这……是什么糕点?闻得怎么这么香?”有人好奇问。
“这个叫小奶酥,糕点上面淋着的东西叫炼乳。”
“……可否能分我一块试试?我拿我娘子做的核桃酥同你换。”
李炎刚才在外面差不吃饱了才进来,他想着再问问一直没用膳的主子要不要吃点心,不想一进来,倒招惹上一群饿死鬼。
李炎知道主子不爱吃糕点,便也没多想,一小块小奶酥能换个大桃酥,看着还挺合适的,他便同意了,结果食盒刚一上桌,就被人瞬间换空。
“入口即化,奶香浓郁,真是妙啊,这是李侍卫的夫人做的?”
李炎听罢吓一跳,他见主子面色如常,赶忙否认,“我尚未婚娶,这是……府内的厨娘做的。”
有人听了当即比起大拇指,称赞道:“国公府的厨娘手艺真好,这小奶酥放到甜水巷,一准受欢迎,唉,只可惜我们怕是只有今日才能有幸尝到一块。”
人瞧向孟西洲,想着少卿大人松松口,等过日办完案回到汴京,能再让他们尝一尝小奶酥。
然而孟西洲依旧只是冰着那张脸,继续饮茶,无人留意到方才他极为隐忍的滚滚喉。
看人分的差不,李炎将食盒送到主子那问:“爷要不要吃点心,这都是各位大人的夫人做的,种类繁,没小奶酥那么甜……”
孟西洲冷冷扫了眼那盒粗制滥造的点心,瞬间没心情,一声不吭地起身走出了屋。
春夜寒凉,一口寒风灌入,孟西洲倒真有饿了。
他下意识的往偏院走去,想去厨房寻干粮垫补。
此时夜深了,小院里的灯笼被灭了大半,他随意走着,忽而一阵阵干哕的声音入耳,侧目一瞧,院中假山处,一道纤弱的身影正扶在那,肩头一阵阵的颤着。
沈青青的确低估了古代马车的颠簸程度,她今日坐在马车里,如置身于地狱般煎熬,马车飞快跑起时,每一下的颠簸都像是有人戳在她胃口上。
她昏天黑地的忍一路,此刻总算是落了地,能透透气。
一日没吃什么东西,自然也吐不出来什么,只是脑袋昏昏沉沉的,不舒服。
刚缓和一,沈青青准备去找点酸口的东西压住恶心感时,一回首,回廊灯火下,那个高大的身影,正在往她这直直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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涠洲案子很急,李炎来找沈青青后的第三日一早就要出发。
临行前,孟西洲正院给老国公爷夫妇请安辞别。
老国公夫妇一早就备好早膳,在正厅等他一起用膳,前段时日孟西洲忙于处理慧王谋逆一案,他夜夜宿在大理寺中,偶有次国公夫妇思儿心切,夜晚去探望,他送吃食时才匆匆见过面。
魏氏见他来了,赶忙让下人盛好肉粥,往他那悄然推推桌上的小菜,“东西都收拾好吧?这日要下雨,天会反寒,你还是带两件厚实的衣服去,别冻着,涠洲不比汴京,临海风,我让香菱备下点心,你路上吃,还有一干菜,那多是海鲜,怕你吃不惯,到时候生胃病……”
孟西洲耐心听着,面色柔下不少,待魏氏说完,他才回,“儿子不是第一次远行,东西都已准备好了,而且这次会带着娇云一起去涠洲,父亲母亲放心便是。”
魏氏听孟西洲提到带娇云去,眼底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喜色,她暗戳戳的瞟老国公爷一眼,听他轻咳一声道,“这就对,你贵为国公世子,出门带个丫鬟跟着没什么,不够的话,娇云娇玉娇兰通通都带上……”
“老爷,菜都凉。”魏氏心翻了个大白眼,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条递进他口边。
国公爷低眼一瞧,这不是道凉菜吗,本来就是凉的,后蓦地一想,明白了夫人的意思,默默张口吃下去。
魏氏见孟西洲吃完饭,放下筷子,才从袖笼里取出一封信递他,“我母亲一族恰好是涠洲的,在当地颇有名望和人脉,其中有位远房亲戚还算中用,每年进京述职时,都会来府中坐过,算是没有断了这条线。”
“如今的涠洲知州陆玉成便是你大表舅家的长子,他大你数岁,曾师从太师知慧大学士,曾在礼部为官,后来因故回涠洲出任知州,我记得我同你讲过他的事。”
孟西洲颔首,“儿子记得陆成玉此人。”
“他为人宽和,谦逊知礼,之前来府内坐过次,可惜你都不在,没能结识。虽只是个远房亲戚,若有这层关系,想必你办起事来也会容易许多,这封信是我鸿砚(陆成玉表字)写的,见时转交就好,还有汴京特产和草药,这次若能见到你大表舅与表舅母,还记得代母亲我问声好。”
孟西洲颔首接下信函,“是,儿子一定会转交表兄,谢母亲为儿子搭桥铺路。”
“你是我儿子,这自然不必说,还有件事要同你讲。”魏氏面相慈和,不紧不慢地一件件嘱咐着。
“母亲请讲。”
“还有日便是三月初五,是你生母洛氏忌日,今年同往年一样,请了法事在府小办,你意下如何?”
“但凭母亲安排,到时候我大抵还在涠洲,自会祭拜母亲的。”
“好,你自己记得就好,这次恰去远行,李炎到时候会提醒你,记得再忙,要她上一炷香。”
说罢,魏氏扭向国公爷,国公爷会意道:“好了,你母亲心细,不要嫌她话,出门在外,一切安全为上,勿要让我同你母亲再担惊受怕。”
别了国公夫妇,孟西洲听下人说一切已经备好可以随时出发,便吩咐开拔。
一个时辰前,小宅梅园。
沈青青今晨难得起了个大早,天还未亮,便坐在房间里等李炎来找,不想李炎没来,娇云先拎着包袱来找她。
李炎说这次出行,世子准她带一个丫鬟跟着,沈青青本想带处事谨慎的娇玉去,可不巧,那日李炎告诉她要出行的事后,突然染上风寒起不来身,这担子自然而然落在了娇云身上。
娇云是家奴,别说远行,就是出府都很少。
自打她知道自己能出府远行,便兴奋地睡不着觉,早早就东西收拾好。她今日穿身交领男款长袍,梳起个发髻,看上去有点假小子的意思。
沈青青听她在那叽叽喳喳说着她问到的涠洲情况,听得津津有味,忽而觉得带上娇云,的确是解闷儿的最佳选择。
二人在房间里聊没一会儿,李炎亲自来请人,涠洲离汴京不过两三日路程,二人没带太东西,跟着李炎从侧门进马车,一路去显国公府外的小巷中候着。
这是沈青青第一次来显国公府,方才坐在马车里东绕西绕的走了好一会儿才停下,她坐在那,偶尔偷偷撩帘瞟两眼,青灰色的高墙黑瓦看上去冷冰冰的,有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她没进过王公贵胄的深宅大院,想象不到阿洲从小长大的院落是怎样的繁华奢靡,这种认知像是个无形的墙,将她阻拦在外。
甚至从她知道阿洲是世子身份后,她的脑海自始至终都没出现过自己住在这个宅子,跟阿洲在一起生活的画面。
这不是他们的家啊。
她有点想三溪村。
想她自己的家,想那三间泥瓦房,篱笆围起的小院,想院子那颗长得旺盛的桂花树。
“沈娘子?”娇云察觉出她的情绪不太对劲儿,怎么刚才还好好的,坐在那眼睛突然就红了?
后见沈青青盯着帘子直直发愣,忽而有明白了。
沈娘子已经在小宅住了一段时日了,主子在梅园宿过,到现在过将近两个月,府内却迟迟没有其他动静,看样子爷是不打算将沈娘子纳进门了。
可娇云想不明白,即便沈娘子的身份家世再低,依着老国公夫妇的性子,要是知道世子在外面有这么一个人,肯定是要个身份的。
更何况她一点也不觉得沈娘子是个出身卑微的,相处这么久,沈娘子平日的言行举止,文采学识,非但不比高门贵女差,反倒更胜筹。单说读书识字,就比世子的妹妹孟思然好太多。
娇云想不通,索性不再想了。
她不愿让沈娘子独自难过,从食盒取出个蛋黄酥递过去,“娘子吃东西吧,方才就没用早膳,这一路还久着呢。”
这一盒蛋黄酥,小奶酥之类的点心,是娇云同她昨夜刚做出来的,为的就是在路上做个零嘴儿,只不过沈青青此刻实在没心思吃。
这头沈青青刚要塞进手的蛋黄酥还娇云,守在马车外的李炎闻见奶香味,馋嘴,贴着帘子小声道,“娇云妹妹是不是带点心?不你李哥我分点么?”
娇云心正不爽,嘟着嘴巴气鼓鼓道:“不,上个月我们做那么,不见李大人来小宅一趟,现在想吃,已经晚。”
“哎呦,你是不知道小公爷负责的案子有棘手,这可是连刑部都不敢碰的案子。我人都不在汴京,怎么去看你,可惜”李炎想起来上个月的日子就头疼,为了核验证据,他可是没少在外跑。
话音刚落,帘子被撩开一角,沈青青用帕子拖着,递他一块蛋黄酥,“李大人,等着是无趣,方便同我们讲讲,小公爷这次办的是个什么案子,能这么棘手。”
沈青青早就好奇孟西洲平日在忙碌什么,能为他数次招致杀身之祸。
此时巷内空无一人,李炎亲自去接两人来此,为的就是不让她接触到其他人,自然要守在一旁。
想着等着是等着,慧王谋逆一案不算是沈娘子不能知晓的秘密,他便坐上马车边沿,隔着帘子同二人讲述起慧王谋逆案的大概。
沈青青起初只当个故事听,到后来,听到孟西洲在朝堂上公然与文官相抗,主杀慧王一事时,不由得捏紧袖口。
主杀皇室宗亲这种事,本就会遭人非议,更何况当朝皇帝素来有仁君之贤,孟西洲如此,这不是碰上皇帝的逆鳞么?
然而当时的情况同沈青青想的不太一样,皇帝将慧王谋逆案交由大理寺审理后,不过半个月,大理寺便将所有证据复核完毕,整理好卷宗三堂会审,确认慧王暗养精兵,有谋逆之心,只是在量刑上,朝堂内意见不和,形成两股势力。
以素有贤德美誉的太子为首,主囚禁慧王,让其永守皇陵,而以孟西洲为首的部分群臣,坚持按律法行事,法不容情。
双方各执一词,当朝辩论,而事情的关键则落在了皇帝的态度上。
众臣看来,皇帝犹豫不决,是为留自家胞弟一条生路,不知不觉的,朝堂上支持太子主张的逐渐起来。
孟西洲则同大理寺同僚不停陈列证据,陈述律法,依旧主杀。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帝会网开一面时,皇帝毫无征兆的将决策权交给大理寺。
就这样,震惊一时的慧王谋逆案,最终以慧王被贬为庶,认罪伏诛而告终。
沈青青听的心惊胆战,直到听到皇帝最终的决断,才长舒一口气。
从她看来,朝堂上的分庭抗礼,不过是皇帝的一场戏罢了。
所谓的犹豫不决,怕只是个仁慈的面具而已,没有一个帝王能允许旁人去觊觎自己的皇权,即便是同胞弟弟不行。
珍视声誉的太子,在皇权归属这件事上,怕是揣测错圣意。
这事沈青青脑中神分析一遍,连她自己都惊讶自己能把事情看的这么通透,怕是离不开那些在假期档循环播放的权谋剧与宫斗剧的熏陶。
李炎讲完没多久,沈青青听到吱呀一声门开,一群下人从府内侧门牵着马车走出。
李炎瞧见主子出来了,正要过去,身后的布帘一撩,一方食盒被推出来。
“谢李大人讲的如此精彩,大人辛苦了,这一盒点心您就带在路上吃吧。”
李炎咧嘴一笑,赶忙接下,带着许不好意思道,“沈娘子怎么这么客气,若沈娘子喜欢听,路上有的是时间,我再娘子讲讲之前主子在西北镇守时的事,那些故事可比这精彩,怕是到了涠洲都讲不完。”
孟西洲走出院门,一眼就看见撅着屁股向马车行礼的李炎,他眸色骤冷,压着声音道:“李炎。”
李炎麻利地拎着食盒过去行礼,见主子面露不悦,他指着食盒低声道:“主子用过膳了么,这是梅园做的点心,方才我尝过,味道比甜水巷的点心铺子强多,等会出发了,主子您尝尝。”
“不必,一会儿同行者还有大理寺的位官员,一个大男人吃点心,成何体统,好了,时间不早了,赶紧出发吧。”
李炎不知道小公爷一大早又发什么脾气,怕是方才在国公爷那又被数落了,孟西洲没再言,扭身钻进马车。
马车踏着晨曦的微光,缓缓向城外驶去。
因案件紧急,一行车队加速行驶,待夜色深时,才停在一处小镇中,此时夜深人静,先行人员已经准备好了干净的院落,等待大理寺少卿一行人入住。
跟孟西洲一个马车的位官员,待马车停下的一瞬间,便争先恐后的下马车,各个面色土黄,像是不太舒服的样子。
谁能想到,明明两三日的路程,这位大理寺少卿竟要一天半赶完,简直就是不要命嘛。
人苦不堪言,各自散开去拿行李,孟西洲这时才下马车,大步流星地走进宅之中。
待人刚拿出些早就备好的干粮打算吃时,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快步走进,原来是孟西洲带人抱着一厚摞卷宗进来了。
“少卿大人,要不要一起吃东西?这么晚,厨房也不好开火,我们几个带自家做的点心,要不大人跟着将就一口吧。”
有人看到随从抱着的就意识到要发生什么,赶忙起身表达出要吃饭的意愿。
“王大人与韩大人还有细节不清楚,你们吃着,我让他在一旁念卷宗,尽量在赶到涠洲前,案情具体解清楚。”
人看他没有要坐下来一起吃的意思,便没言,“……是,大人,那便有劳了。”
想着好歹是能吃上饭,人纷纷打开食盒,精美的点心呈现在众人视野中,甜腻的香气扑鼻。
“这是我家夫人做的核桃酥,各位大人尝尝吧。”
“这是我家夫人做的叉烧包,虽然凉,但口味还是不错的,诸位大人来尝尝吧。”
人你一句我一句,不管是不是自家夫人做的,似乎都因为那点可笑的攀比心,满桌子的糕点全都说成是夫人们的手艺。
孟西洲正襟危坐,手中端着杯茶,淡淡一抿,不知为何,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冒出早晨见过的那个食盒。
此时桌前的位大人已经饿了将近一日,起初还有人念在当着少卿大人的面不好意思放开吃,直到那人开始读卷宗时,人就已全然不顾形象的开吃。
孟西洲见人狼吞虎咽,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一口。
正在此时,李炎拎着那方食盒走进正厅,见诸位大人正在分食糕点,他面色淡然地将自己拎着的那一盒悄悄打开一角,一股浓郁的奶香瞬间弥漫在整个屋子。
“李侍卫,这……是什么糕点?闻得怎么这么香?”有人好奇问。
“这个叫小奶酥,糕点上面淋着的东西叫炼乳。”
“……可否能分我一块试试?我拿我娘子做的核桃酥同你换。”
李炎刚才在外面差不吃饱了才进来,他想着再问问一直没用膳的主子要不要吃点心,不想一进来,倒招惹上一群饿死鬼。
李炎知道主子不爱吃糕点,便也没多想,一小块小奶酥能换个大桃酥,看着还挺合适的,他便同意了,结果食盒刚一上桌,就被人瞬间换空。
“入口即化,奶香浓郁,真是妙啊,这是李侍卫的夫人做的?”
李炎听罢吓一跳,他见主子面色如常,赶忙否认,“我尚未婚娶,这是……府内的厨娘做的。”
有人听了当即比起大拇指,称赞道:“国公府的厨娘手艺真好,这小奶酥放到甜水巷,一准受欢迎,唉,只可惜我们怕是只有今日才能有幸尝到一块。”
人瞧向孟西洲,想着少卿大人松松口,等过日办完案回到汴京,能再让他们尝一尝小奶酥。
然而孟西洲依旧只是冰着那张脸,继续饮茶,无人留意到方才他极为隐忍的滚滚喉。
看人分的差不,李炎将食盒送到主子那问:“爷要不要吃点心,这都是各位大人的夫人做的,种类繁,没小奶酥那么甜……”
孟西洲冷冷扫了眼那盒粗制滥造的点心,瞬间没心情,一声不吭地起身走出了屋。
春夜寒凉,一口寒风灌入,孟西洲倒真有饿了。
他下意识的往偏院走去,想去厨房寻干粮垫补。
此时夜深了,小院里的灯笼被灭了大半,他随意走着,忽而一阵阵干哕的声音入耳,侧目一瞧,院中假山处,一道纤弱的身影正扶在那,肩头一阵阵的颤着。
沈青青的确低估了古代马车的颠簸程度,她今日坐在马车里,如置身于地狱般煎熬,马车飞快跑起时,每一下的颠簸都像是有人戳在她胃口上。
她昏天黑地的忍一路,此刻总算是落了地,能透透气。
一日没吃什么东西,自然也吐不出来什么,只是脑袋昏昏沉沉的,不舒服。
刚缓和一,沈青青准备去找点酸口的东西压住恶心感时,一回首,回廊灯火下,那个高大的身影,正在往她这直直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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